四月,万物复苏,空寂已久的街道又渐渐喧嚣起来。

杨柳,桃花,暖阳,春天的色彩变得有些迷人,只是春天那么美,有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了。他们永远地留在了冬天。

春天该很好,你若尚在场。

这次疫情打乱了很多家庭的日常生活,也打乱了许多人原本计划好的事情,我们忽然意识到,有时候,一种持续已久的习惯,可能是每到春天餐桌上就会出现的一盘菜肴,可能是想起来就可以发个微信并不时闪烁跳出的通讯录上的名字……这些熟悉到不易觉察的存在,都是寻常生活里最值得珍惜的幸福。

今天要推送的这篇微信,来自一个很老的年轻人。他家里的餐桌上有一道特别的菜,腊肉烧白。从二零零八年到现在,这道菜先后出现了十八次,每年五月十二号出现一次,除夕那天出现一次,但是这道菜端上桌后,家里其他人都不碰,只有小叔自己做,自己吃。小叔在北川一个学校当老师,他这样做,是为了纪念一个孩子,一个他屡次想起的人。

春天该很好,你若还在场

姚铅墟 / 一个很老的年轻人

腊肉烧白这道菜,每年会在我家出现两次,小叔自己做,自己吃。家里别的人基本不会对这道菜动筷子:腊肉味盖过了芽菜的香甜味儿,芽菜味又盖过了腊肉的烟熏味儿,吃起来不伦不类。

从二〇〇八年到现在,小叔一共做了十八次腊肉烧白:每年五月十二号那天做一次,除夕那天做一次。每次做完,小叔在饭桌上就守着那一盘菜吃。

家里人从不劝阻,因为我们都知道,小叔这样做,是为了纪念一个孩子。

01

二〇〇四年,小叔从师范学校毕业后,被分配到北川关内旋坪乡教书。那个地方不大,一个年级只有三四十个学生,小叔在学校里既当数学老师,也当班主任。那时学校里的老年教师居多,学校又要求老师多做家访,所以像小叔这样的年轻老师去家访时,很受学生的欢迎。

乡下人热情,老师来了家里,家长说什么都会让老师留在家里吃饭,口头上留不住,人就会堵住门口,非得让老师吃了饭再走。几次下来,家长们再留小叔吃饭时,他也就不推脱了。

每次学生们知道小叔要去家访,都会提前找到小叔问他喜欢吃什么菜,说回家好让妈妈给他做。小叔一般都会回答:“你喜欢吃什么,我就喜欢吃什么。”可有些孩子机灵,知道这是老师在哄他,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。小叔实在拗不过,就会说:“那我喜欢吃烧白,你妈妈会不会做呀?”——小叔是真的爱吃这道菜,每次下馆子,烧白都是他必点的。

那时小叔班里有一个女生叫欣欣,跟我同岁,性格腼腆。知道小叔会去家访,却一直没敢去当面问小叔喜欢吃什么,拖到了家访的那天上午,小姑娘鼓起勇气,跑到班里其他同学的家里问了下,再一路跑回家,告诉妈妈:“今天中午做烧白给李老师吃!”

可欣欣家里当时没有适合做烧白的五花肉,再去市场上买已经来不及了,妈妈就跟欣欣商量说:“家里没肉了,给老师吃其他的菜好不好呀?”

欣欣听了,自然死活不愿意,哭着闹着非要妈妈做烧白。她妈妈没办法,看到墙上挂着的腊肉,就干脆用它做了一份烧白出来。等到中午小叔来到家里后,欣欣妈妈笑着解释说:“孩子非要烧白,家里又没肉了,只好用腊肉做,李老师你不要嫌弃,我们这个腊肉很好吃,你尝一下。”

小叔后来没跟我形容过那菜到底是什么味儿,他只是说,那天中午,他吃完了那一整盆腊肉烧白。那个味道让小叔久久回味,有次还特意去欣欣家里,请教她妈妈怎么做那道菜。当欣欣妈妈知道小叔是为学这道菜专程登门拜访的时候,爽快地说:“哎哟,李老师你客气啥,想吃就让欣欣告诉我一声,我做好了用保温桶装上,让她回学校的时候带给你。一顿饭而已,没啥不好意思的,难得你跑这么远!”

02

如果不出意外,小叔会在旋坪乡待满六年,教完一届学生,再回到县城里教书。

可地震来了。

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号那天下午,孩子们正从家里返回学校。学校两点半上课,两点二十分的时候,差不多所有的学生都到了教室,唯独欣欣的座位还空着。

眼看着要上课了,小叔正准备给欣欣父母打一个电话问问她怎么还没来,这时突然教室开始剧烈地晃动,随后就听见孩子们的尖叫声和桌椅板凳倒地的声音。小叔立刻反应过来是地震,他朝学生大吼一声:“快跑!快出教室!”然后跑到门边,用后背抵住正在晃动的门,把挤在门口出不去的孩子一个一个推了出去。等教室里学生都跑出去了,他也跟着跑到了学校的操场上。

小叔站在操场朝教学楼方向看了眼,房子还在不停地抖,不断有砖头石块砸下来。整个镇子周围的山体也在不断塌方、滑坡,腾起一阵一阵巨大的尘土。他把自己班的学生集中到远离教学楼的地方,叫孩子们在原地待着不准乱跑,说完又往教学楼跑了回去,几位男老师集结在一起,爬上废墟去救被埋的人。

几位男老师趴在废墟上冲半倒塌的教室里面不停地喊:“下面有学生没得?有老师没得?”只要听见下面有声响,他们就一起往外刨砖石水泥块,刚救出来几个被埋得比较浅的学生没多久,又一阵强烈的余震袭来,那些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水泥预制板和墙壁,彻底垮塌下来。

03

在绵阳九洲体育馆,小叔找到了一个从旋坪上面转移下来的人,打听小学死了多少人。

那人说:“现在还不清楚,但死的人肯定很多,好多人还没找到娃娃,又没有水吃,造孽得很。”

“那路通了没有?”

“没通,车子进不去,我们都是跟到了的解放军一起走出来的。”

“全都出来了吗?”

“没有,有些没找到自己娃娃的人还在学校里面找。”那人叹了口气,“唉,都这么多天了,找到了肯定也没得办法了。”

小叔一听,回想起除了欣欣那天没在教室以外,自己班的学生是全部都跑出来的,就问那人:“那你知不知道街上卖腊肉、姓陈的那家女儿跑出来没有?”

那人一听:“姓陈的那家人就是没找到女子,怪得很,那女子班上的娃娃都跑出来了,就只有她一个人,哪门找都找不到,她班主任又不在,那两口子急得很,天天就坐到学校操场哭,又没得啥子办法。”

小叔听了,心里一阵惊,当即就决定要赶回旋坪去。他跟我爸说:“我要去趟旋坪,你在这儿把妈他们看好,我过一阵下来找你。”

04

一进小学,小叔就看到欣欣的父母颓然地坐在废墟边上,他连忙走过去,问欣欣有什么消息。夫妻俩一看到小叔,立马冲过来,欣欣爸爸揪着小叔的衣领说:“我女子呢?为啥就她一个人不见了?”小叔连忙说:“那天中午你们女子没来学校,我刚想跟你们打电话问她是不是出啥子事了,就地震了,我也不清楚她在哪。”

小叔话音刚落,就结结实实地挨了欣欣爸爸一拳:“我女子那天中午都走到学校门口了,还专门跑回家来给你拿腊肉,你狗日的说你没看到,你有没得良心?”说着作势又要往小叔身上打,我爸连忙走过去,拉住欣欣爸爸的手:“好生说话,先不要打人。”

欣欣爸爸见自己的手被人拉住,立马又举起用另一只手,一拳抡在我爸脑袋上,连续地打了好几拳。旁边的人看见了,赶紧冲过来抱住他往后拉:“你先说清楚你女子为啥又半路回来嘛。”欣欣爸爸这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,冲着他老婆吼:“你给他们说!”

欣欣妈妈抹了把眼泪,对小叔说:“我女子那天中午看到我从墙上取下来块腊肉,听到我说这是要拿给你的,就说她下午上学的时候把腊肉带给你。我想了一下,就那么一块腊肉,又不重,她也拎得起,我就说‘要得’,喊她顺便带给你,你也好难得跑过来拿……

“然后我就把腊肉放到桌子上,喊她睡完午觉起来记得拿,结果她睡完午觉起来就直接走了,腊肉也没拿,我觉得没拿就算了嘛。哪晓得过了一阵她又跑回来,说走到学校门口才想起没拿腊肉……

“我当时还骂她,说:‘没拿就没拿嘛,你还跑回来干啥,你等下上学万一迟到了怎么办?’她都没听我说完,抱上腊肉就又跑了。”

说到这欣欣妈妈停顿了一下,接着又哽咽地说:“我哪晓得她根本还没走拢学校就地震了,从屋子到学校这一路,我都找了几转了,都没找到我女子。”

说完,欣欣妈妈紧接着又是一阵哭。欣欣爸爸在这哭声里也没忍住,止不住地掉眼泪。

小叔愣在原地,过了半晌,几乎吼着说出来:“我不是说了我自己去拿腊肉的吗!”说完没等欣欣爸妈反应,就跑了出去,我爸见状也赶紧跟着跑了出去。他俩沿着欣欣家到学校的那条路一直找,要不是我爸几次拦着,小叔差点跳下山崖去找。

05

后面的几天,我爸、小叔还有那两个解放军,轮流用绳子拴着下到悬崖边去找欣欣。在第三天的下午,满脸是血的欣欣终于被一个解放军抱上来。

欣欣爸妈看见自己女儿成了那个样子,木然地坐在旁边,连哭的力气都没了。我小叔站在一旁,哭得站不稳,得由我爸使劲搀着才能勉强站住。

几天后,欣欣就下了葬,下葬那天,欣欣爸妈不准我小叔去。小叔就只能离得老远站在一座小山头上,远远地看着欣欣的葬礼。

06

后来,我小叔在旋坪又待了两个多月,每天都去欣欣家门前站着。

开始欣欣爸爸一看见我小叔就要揪着他打,时间长了,也就任由小叔那么站着,不再管他。

在新的北川县城修好之前,小叔一直留在旋坪乡陪着欣欣爸妈。也就是从二〇〇八年开始,小叔再也不吃外面的烧白,只吃欣欣妈妈做的烧白和自己一年当中做的那两次烧白。小叔做烧白的时候,不再讲究用什么样的腊肉和芽菜,每次都是做一大碗出来,自己慢慢吃完。

后来听我爸说,欣欣爸妈对小叔的态度缓和了些,准他进家门,有时候也会让他上桌一起吃饭。

地震过后三年,欣欣爸妈重新生了一个儿子,小叔跟我们说起这事时,笑得比谁都高兴。夫妻俩给儿子取了名字叫陈祝安:“祝安,就是祝福他这一生能够平平安安长大。”

北川重建之后,小叔回到新县城上班,每个月按时给欣欣爸妈打钱,也会抽出时间回到旋坪看看他们。

夫妻俩对小叔的态度慢慢好转起来,后来小叔结婚,他们还托人从旋坪送下来几块腊肉和几斤芽菜。婚后,小叔生了个女儿,他把女儿抱去给欣欣爸妈看,说:“以后,你们就是她的干爹干妈,我会让她记着欣欣。”

去年,我考上大学,在家里办完酒的第二天,小叔叫我陪他去一趟旋坪。去的路上,小叔车里一直重复放着张国荣唱的《春夏秋冬》,一路我都在玩手机,没太在意。

到了陈家,欣欣爸妈看见小叔来了,便迎了出来,那天中午,欣欣妈妈又做了腊肉烧白。

腊肉切得很薄,用筷子夹起,美如水晶肴肉。山里自己熏的腊肉好过城里卖的赔钱货,光用鼻子闻,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腌熏香味儿。这股味儿再配上芽菜地道的甜味儿,就着白米饭,能吃两大碗。

吃完饭,我陪着安安在院子里玩,他靠在我身上,奶声奶气“姐姐、姐姐”地叫,他爸妈见了,只顾冲着我俩笑。

回去的路上,车上还是单曲循环着《春夏秋冬》,我问小叔为什么老放这一首歌,他说:“歌词好,我一听这歌词就能想起欣欣,我不能忘了她。”

我去网上搜了歌词,歌里唱,“春天该很好,你若尚在场。”

本文摘自《味蕾深处是故乡》

《味蕾深处是故乡》

沈燕妮

编辑 | 刘畅

美编 | 张一哲

图 | 图片来自网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