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起景芝镇,便想起一幅肆列坊连,酒旗接望的弘大场面。一壶越品越入味的景芝美酒沁入心肺的享受之后,弥漫在空气中的芝麻香味,随之让人世间多了许多气吞山河的豪迈、风过柳岸的潇洒、风语轻吟的缠绵、回眸一笑的妩媚和一叶漂泊的浪漫。

就觉得景芝美酒是一口而饮的杯中月色,留给大地的是醉了的醇香文字。

酒在民间,让记忆有一种久久的回味。

▲酒之城广场-酒祖大舜

记得少年时,每当家里来了贵客,父亲便会让我到街上的食品店买一瓶白酒,并且,特意嘱咐买白瓶黄标签的景芝白干,说有独特的芝麻香味。

有一年秋天,临近中秋节,家里来了一位贵客,是一个伯伯。父亲在这之前就开始忙活起来了。穿上围裙,亲自下厨房顺好了几道菜,并让母亲用开水煮了一下酒盅和酒壶。记得那天晚上,月亮很大,雪白的月色,撒下满满的一院。父亲和那个伯伯喝得红光满面,鼻尖上沁出了汗珠,额头上冒着热气。

那个伯伯走后,父亲给我讲了一个他们之间关于景芝酒酒的故事。

一年,父亲出差路过德州,去了那个伯伯家。伯伯也是做厨师的,在齐河县城一家国营饭店当大厨。当天晚上,伯伯在家里接待了父亲。饭菜做好,上了桌,父亲见桌上有一白瓶黄标签的景芝白干,是空的,自己手边有半碗白酒,而伯伯手边的碗里却是满满的一碗,心里就觉得有些不舒服。当时也没说什么,两个人就喝了起来。父亲喝完自己碗里的酒,就说,老哥,你碗里的酒倒给我一些吧,我还没喝尽兴。伯伯一手护着自己的碗,一边说,你酒量不行,就少喝些吧。父亲就觉得伯伯不舍得让自己喝,坚持要伯伯把他碗里的酒匀给自己一点。见父亲脸上流露出一丝的不悦,伯伯就移开了手。父亲不客气地端起伯伯的碗,往自己的碗里倒了一半,然后,端起来就喝。父亲嘴里的酒还没咽下,就愣住了。他看着一脸愧疚的伯伯,轻声问道,你喝的是水?伯伯笑笑,说,我最近肠胃不好,不能喝酒。这时,在一旁的伯母插言道,不好意思,就这这半瓶了,还是闺女过年时给他买的,没舍得喝完。

父亲久久没有说话,最后,握着伯伯的手哽咽道,老哥,啥也别说了,以后,有好酒,咱就一人一半。

父亲告诉我:记住,朋友来了要上好酒。

从此,景芝美酒的独特意味便深深扎根在了我美好的记忆里。

临近中午,我们抵达了景芝镇。此时,天空,轻飏起了雾似的冬雨。

景芝镇是静谧的,静谧得很久远。许是景芝镇离高密很近让我想起电影《红高粱》的缘故吧,我总觉得景芝镇上此时丝滑的雨雾里好似晃动着大片大片的红高粱,那高粱酒的热情和甘醇瞬时溢满整个街道,我不禁脱口吟出了刘翼明的两行诗:桃花流水春开瓮,细雨斜风客到门。

恍然中,我已站在一棵雪松树下。树下有一古井,井旁有一块石碑,上书“松下古井”四字。

雪松的枝干向四处延伸着,枝叶上蓬松着半水半冰的雨珠,看上去格外玲珑奇巧。忽然间,想起托尔斯泰《战争与和平》里的一段话:

“最高的智慧和真理好像最纯净的水,我们希望吸取它。”他说:“我能用不清洁的容器的水,并且指摘它不清洁吗?只有自身清洁了,我才能使这水保持一定程度的清洁。”

陪同我们的李主任说:名酒产地,必有佳泉。松下古井的井水清凉甘芳,用这口井的水来烧酒,不仅味醇,而且产量也高。更奇特处,是当大旱之年,各处井水枯竭,而这口井的水,却是取之不竭,越汲越旺。同样的工艺,同样的烧酒班子,离开景芝到别处烧酒,质量、数量就大为逊色。

由此我想起了一种说法:水是酒之血。

水是酒的主要成分之一,水质的好坏直接会影响到酒的质量。据相关资料说,酿造用水中所含的各种成分,均与有益微生物的生长、酶的形成和作用,以及醅或醪的发酵直至成品酒的质量密切相关。就像品茶,如果煮水有咸味、苦味或泥腥味,即使上好的精茶,也难以品出一片茶叶里的山野芬芳,和一杯云雾里的天地之气。

所以说惟有好水酿出的美酒,才能保持住大自然的本真,并不会有浑浊之气;也才能使其内心澄明,而让饮者品出人生的况味。

看一个人的德行,又何尝不是如此呢?

就像一个作家说的那样:良好的素质就能酝酿出品质良好的男人女人,而这种素质的获得本就是一个品酒的过程,好的心态和素质都是品出来的。

酒在中国文化里有很深的沉淀。

有朋自远方而来,要温酒接风;舞文弄墨困顿时,有酒灵感便泉涌;婚嫁寿庆临门日,要举杯相欢庆;愁绪上心头,借酒消忧凭栏头;孤芳自赏的时,往往是东篱把酒黄昏后。

从古至今,无论是皇亲国舅还是士庶百姓,无论是龙驭上宾,还是迩安远怀,从皇帝到布衣,从才子佳人到江湖侠客,均是酒一路播种,一路开花,而其中最令人咀嚼的该是才子与酒和侠客与酒的故事。

“酒酣胸胆尚开张,鬓微霜,又何妨?”,想当年,在密州(今诸城)做官的苏东坡是何等的豪迈,何等的气象恢弘;“明月几时有?把酒问青天。不知天上宫阙,今夕是何年。我欲乘风归去,又恐琼楼玉宇,高处不胜寒。起舞弄清影,何似在人间。 ”公元1075年(宋神宗熙宁九年)苏轼因为与当权的变法者王安石等人政见不同,自求外放,辗转在各地为官。他曾经要求调任到离苏辙较近的地方为官,以求兄弟多多聚会。到密州后,这一愿望仍无法实现。这一年的中秋,皓月当空,银辉遍地,与胞弟苏辙分别之后,转眼已七年未得团聚了。此刻,苏东坡独对一轮明月,心潮起伏,于是喝着景芝高烧酒,挥笔写下了这首《水调歌头·丙辰中秋》名篇。

当走过南校场烧锅遗址时,我突然这样想:

李清照当年“沉醉不知归路”喝的酒,大概也是景芝高烧吧。

李清照是济南章丘人,嫁于诸城金石学家赵明诚,安家于青州。当年夫妻二人,常常在青州、诸城与济南间之间往来,而作为官道必经之路的景芝镇,往往是他们夫妻休憩落脚的驿站。赵明诚一生忙碌于金石,沉浮于宦海,少有机会回老家,但每年无论如何也要带着夫人回老家祭祖上坟,还要乘机拜亲访友,以自己或者在外做官的父辈的名义,宴请当地的三老四少,这就免不了觥筹交错。这样的时刻,景芝酒自然就是酒桌上的不二之选,因为当时周边只有景芝才能酿出上好的烧酒。

《潍坊日报》曾刊登过一篇文章,对当时的情景作了详细描述:

傍晚,青石铺就的街道被雨水冲洗得泛着青光,叫卖叫买声充斥了这古老的空间,让人觉得有些窒息。店家门前挂的酒幌子屈服在雨中,摇头摆尾。倒是那景芝烧酒,糅合着秋风秋雨,醇香还是那么撩人。

浯河酒家门前,马车停了下来。车夫阿福随即挑开罗帘,对里面小声道:“夫人,到景芝了。”只听里面轻咳一声,清照探出头来,掩饰不住兴奋:“怎么!这就到景芝了!”

酒家小二见来了客人,麻利地把马牵到后院,回来说:“客人,天色已晚,就住本店吧,这是景芝最好的客栈了。”.

▲景芝酒业南校场烧锅传统酿酒生产线

此时已是掌灯时分,景芝这座有名的酒镇内,店家的每盏灯在雨中似一只只茧火虫,时隐时现。此地距婆家诸城不足百里,景芝烧酒的浓烈甘醇,清照早就领略。而她置身酒镇景芝还是头一次。但此时的清照已无心顾及这些。手持酒杯,推窗而望丈夫所在方向,许久之后,把酒一饮而尽,不想被呛得眼泪直流。和丈夫最后一次离别时,一口酒呛得她扑在明诚怀里的情景涌上心头,今日却是自己对酒独饮。她无奈地转过身,重新在桌前坐定,把盏细品景芝高烧,饮至微醉,梦幻丛生,黑褐色的高柄酒杯中,被烛光一映,似一轮明月,又像是丈夫的笑脸。她一激动,杯一颤,丈夫便晃晃悠悠不见了……

次日清晨,清照醒来,还犹觉景芝酒香在唇边流连。

看到昨夜残局,欲语还羞,直到阿福来叫,这才匆忙洗漱下楼。

阿福驱马刚要启程,忽见酒家小二朝车急奔而来。清照一惊:莫不是阿福未付酒家酒钱?正想问,小二把一黄绫布包递与她:“赵夫人,这是送给您的。”清照一愣,打开一看,是一壶景芝高烧和一件与昨夜一模一样的酒具。

夜色降临,我似有些微醺。

“景芝还是原来的味道,甘爽醇绵的芝麻香味,依然回味悠长。”同行的周蓬桦感叹道。

景芝首席文化官冯金玉说:“景芝酒业一直遵循祖宗酿酒遗训, “粮必精、水必甘、曲必陈、器必洁、工必细、贮必久、管必严”,在这 “三字真经”的基础上的传统技术上不断改善和创新,整个工艺操作“稳、准、细、净”,从而形成了酒体醇厚丰满、绵甜爽净、香而不艳、窖香好、口味好的特点。”

我对酒没有研究。年少时,喝酒也是豪饮,很少去细细品味。在我的记忆中,山东好酒只有景芝白干和兰陵大曲。并且,因景芝白干有独特的芝麻香味,颇受父亲的喜爱。所以在流逝的岁月里,提起白酒,不自觉地,就会有一种景芝白干散发出的淡雅醇香扑鼻而来。

▲南校场烧锅遗址

近几年,我已很少喝白酒,但来到具有五千年酿酒历史景芝镇,不品尝一杯纯粮酿造的景芝酒,似乎是白来了一趟。端起酒杯时,我对着灯光看了一眼杯中细密的酒花,然后嗅了嗅,就觉得一股纯正的芝麻香进入鼻腔,流过气管,沁入了心肺。对于景芝酒独特香气的惊讶和迷醉,当时竟让我一时无法形容。过后我才慢慢回味到:景芝酒的确比酱香更淳厚,比清香更丰满,比浓郁更绵长。其色泽微黄、清亮透明的酒液,通过舌根咽下之后,我竟感觉到了一股滑入肺腑的温暖,胸中顿时缠绵起万种的柔情。

我喜欢景芝酒带给我的微醺,这微醺不是醉于声色犬马,不是醉于滚滚红尘,也不是醉于名利之场,而是微醺在山环水抱的泥土里,在心旌摇曳的那一瞬,眼前豁然开朗出一幅香远逸清的画面,而微漾起得不仅仅是静静地泻在一叶绿叶和一朵荷上的月色,还有随意撒落在水面上的星光。

在初冬的日子里,我在景芝镇品了一杯醇香的月色。

然后,写下了这两行诗句:

莫用一场大醉来忘却心中的景芝镇

人生还需慢慢品尝景芝美酒的醇厚绵长

2019年12月10日三稿与盛福花园

陈忠

陈忠:山东省散文学会副会长、济南市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、副秘书长、济南市徐志摩研究专业委员会主任。出版诗集《在夜的旷野上》、《漂泊的钢琴》(获济南市政府首届“泉城文艺奖”)、《青苔上的月光》等。诗歌《历下秋风》获得山东省委宣传部和山东省作家协会联合举办的“中国梦”主题文学征文奖一等奖、散文《月光里的曲水亭街》获得第二届中国徐霞客游记文学奖二等奖、长篇散文《徐志摩与济南》获得第二届“孙犁文学奖”优秀奖。在《人民文学》《文艺报》《星星》《诗刊》《诗选刊》等几十家国内外报刊发表诗歌、散文、小说